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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二叔

来源:松原文学网 日期:2019-10-29 分类:未来之星
冬天最冷那会,我回湖村过年。回家前两天,我爹就像个孩子似的在电话里诉苦:子啊,你不是说你二叔好吗?他现在夺咱家的田啦。我也没多言语,这些年来我爹和二叔之间的恩怨多了,两兄弟搞得像不合意的两口子,闹个没完,烦得我都懒得管了。回家前一天,我娘又匆忙打电话来,叫我别听我爹瞎说,回家来装什么事也没有,该给二叔带的烟还是要带上。我说我知道。我娘说知道就好。
   车未进村,我爹大老远就出来村口迎接了,棉衣裹得身体像个草垛似的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我把他拉上车里,坐在副座上,他左看右看,一边感受着暖气一边在寻找它的来源。我说你看这天冻的,怎么不在屋好好呆着。父亲冲我笑了笑,说,就是想坐一坐天津专治癫痫病的医院有哪些这玩意啰。当初我说要买车,我爹半天没晃过神来,在他有限的视野里对车的印象只停留在板车上面。
   我爹没再提二叔的长春哪家医院的治疗效果比较好事。我也松了口气。说来我也应该了解他的脾气了,气头上来时鬼神也架不住,可气消的时间,也是转眼的事。记得我在村里瞎混时,我爹一来气喊我滚,可当我真的收拾起衣物了,他却冷不丁地问我,子啊,你要去做么?语气比我娘还要软和。
   进村有两道路,靠巷口的一道稍远,但平坦,绕村后也有一道,近些,但崎岖。出于对车子的考虑,我准备开靠巷口的路。我爹却摁住了我的手,说,走那道吧。我表示疑惑。我爹这时倒显示出了为人父者的威严:叫你走就走。我只好依了。
   村后的路要经过二叔家,二叔家其实就是湖村小学。二叔是湖村小学的老师,他一直把学校当家的。多少年了,那几间土块房依然是老模样,从我在里面读书识字时起就那个样,土墙上的土和二叔手里的粉笔灰一样,簌簌降落;屋顶的瓦都黑了,烂了,烂得跟泡了水的饼干,野猫从上面走过,都能听见瓦片噼噼啪啪断裂的声响。
   远远地,我看见那瓦楞间长出了比去年还要茂盛的野草。二叔曾说,那野草咱村里找不着,它们是候鸟从遥远的地方衔过来的草籽。当时我张着大嘴,傻傻地想着遥远的地方到底有多远,一粒鸟屎就那样落入了的口中,我咂了一下,咂出了蔗糖的味道。
   学校后面有我家的一亩瘠田,三月农忙,我爹会领着我去插秧,我插得直不起腰的时候,会偷偷地从兜里拿出半截粉笔,在校墙上写上几句古诗:
   锄禾日当午,
   汗滴禾下土。
   谁知盘中餐,
   粒粒皆辛苦。
   二叔教我们这首诗时,会特意走到窗口,望一眼我爹的稻田,然后把胸膛挺高,深吸一口气。二叔这样做时,我的同桌李小虎在偷偷地笑,他看了我一眼,以为我也会笑,可是我没笑,他也不敢笑了。李小虎大概忘了,老师是我二叔。我怎么会笑我二叔呢?尽管他挺胸吸气时的模样很不好看。他们都说,我二叔是个怪胎。连我爹也这么说。二叔跟别人长得不一样,人家的胸膛是平整的,他的胸膛却隆起了一个大骨包,衣服穿在身上,被骨包一顶就显短了,露出了下面的肚皮,看起来就像是孕妇把肚子往上长一样。二叔长成这样,脑瓜子却聪明,一年书都没读,识字唱曲拉二胡样样无师自通,15岁那年,湖村办学堂,二叔就当上了老师。反倒是我爹笨得像头驴,书没少读,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完整。打小我对二叔的崇敬就远远超过对我爹,这让我爹很没面子。
   我9岁那年,眼看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都上学去了,我爹却迟迟不肯给我买书包。其实我爹也急,他拉不下面子,自己的儿子竟然要管二叔叫老师,却又担心我将来步他后尘。我娘看出了我爹的矛盾,二话不说就拉着我去找二叔了。我爹假装不知情扛着锄头下田里去,事后还装模作样地怪我娘自作主张。我娘没理会,一连几天撅着个屁股朝我爹,我爹没趣,接受了现实。我爹就这样一个人,我娘最了解。我娘对二叔是敬重的,说他只是命不好,要不这样的人才也不会落个如此境地。我娘这话其实也是在说她自己的。比起我爹来,我娘要好看百倍,人也贤惠,还会唱戏,没嫁给我爹之前就是镇里潮剧团的花旦,后来剧团解散,我娘就让父母包办了。我娘刚嫁给我爹时,二叔还小,还一把鼻涕挂半天哩,老被我爹呵斥出去割牛草,唯一的乐趣就是听我娘唱戏。许多年后,二叔学会了拉二胡,就给我娘配戏,在不少村庄的戏台都上演过节目呢。
   我娘那天把我拉到二叔面前,说他叔,这孩子不像他爹。然后就走了。二叔说了句嫂子走好,转身盯着我看了半天,胸口的骨包一上一下地起伏着,活像天空上越积越厚的云团。盯了半天,他伸手摸摸我的头,说了一句,好好读书。在我的印象里,二叔和其他老师是不一样的,这不一样不单是指身体,而是脾气。农村随州哪家医院能够治疗癫痫里的老师大多骂骂咧咧,像根粗糙的木棒,时刻等着找机会抽学生一顿,好像教书就是打人,而二叔不会,他说话总是不轻不重,对我更是喜爱有加,不仅把我当成他的学生,更是当儿子来教导了。对此我爹很不舒服,像是二叔把他的宝贝儿子给夺去了一样,几度想要把我送到外村去上学。我爹那时急得实在没药救,经常在天井里踱得叭叭响。我爹说,有鬼本事,自己生个自己教啊。二叔一生无子女,村人猜测各异,有人说是二叔胸前的骨包导致不会生育,有人又说是二婶的问题。我爹说这话当然不对,挖人伤口,即使二叔没听见,让外人听了也会落人笑话。我娘听了来气,拿个鞋帮往我爹嘴里塞,说你吃屎吧你,这话也说得出口,亏你们还是兄弟,筋骨相连啊。我爹含着鞋帮真的就不敢再说了,有时候他还是挺怕我娘生气的样子。我娘很少生气。
   我爹和二叔对着干这么多年了,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,同是一个娘生娘养的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?我爹年纪越大,就越像个婆娘似的,爱计较,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和二叔过不去,非要骂他几句不可,搞得二叔很无奈,我娘也很为难。我却隐约明白了我爹的心思,他是在向年少的我证明一个事实:爹我比你二叔强多了。直到我离开了湖村,我爹和二叔的战争仍不见休止的一天,隔十天半月就向我汇报一次,要我说句公道话,其实摆明了叫我为难,一边是爹一边是叔,我这个侄辈的能说什么。而我每年给二叔带的香烟和茶叶在我爹看来就有了挑衅的意思,这也更加激怒了我爹的情绪。
   车子经过湖村小学时,我正打算停一下,先跟二叔打个招呼。我爹一下又抓住了我的心思,做个手势让我继续开,然后又要求我把窗子摇下来。摇下来的窗子正好对着学校。只见父亲把头探出窗外,故意朝学校方向扬眉瞪眼,看样子,我爹是想让二叔看看他坐在小车上的风光模样。我算是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我走这道的心思了,原来就为了这么点虚荣。我故意把车子开得快一点,我爹这样做让我这个做儿子的无地自容,再怎么说那都是自己的二叔,还是多年的老师,有什么阔可以在他面前显摆的呢?
   过了学校,父亲转过头来,嘿嘿笑着,然后掏烟来抽。我不让抽,说车里不能抽烟。父亲将信将疑,问,莫非这车还是烧煤气的?我不吭声。找个地方停了车,为父亲拉开门,叫他下车。父亲依依不舍的样子,似乎还想多坐一会。我把车门啪一声关上了,径直往屋里走,父亲跟在身后,嘟嘟囔囔地还说着什么。我不理他,我在生他的气。
   屋是去年刚起的,崭新的屋,起这屋,也是我爹的意思。我爹坚决要我出钱起新屋,说湖村到处都是新屋,就我们家的屋旧得掉瓦,亏你还是个记者,丢的可是政府的脸。我娘说这老屋还好好的,干吗要起新的?我看就是你要那面子。爹不听,娘说什么也没用,执意要起新屋。我只好依了,再说给爹娘起座新屋也是我外出之前的心愿。
   新屋一落成,我爹仿佛长高了不少,在村人面前挺胸阔步的,到处炫耀,指着别人家的屋,老是说,哦,比起我家那屋,差远了。当然还不忘拿二叔嘲讽一番,说他的破学校说不定哪一天就要倒掉了。说多了,听者都感觉不好,又不好当面说,只能暗里找我娘投话。有人投话了,我娘得说我爹几句,一来二去就吵上了,吵个没完。住老屋时两人还好好的,住进新屋了,却不开心起来。我爹那驴脾气不减当年,一生气谁都敢揍。我娘挨了打没处投话,只能去找二叔,叫二叔评理。二叔在别人家面前有威望,可对我爹却没辙。二叔说,嫂子你也知道,我这一说,他连我也会揍的。我娘呜呜直哭,二婶在一边安慰。我知道这些事后,也说过我爹,说你要是再这样,你抽烟的钱我就不给了。我爹对别人蛮横,对我却不敢,瞬间软了下来,说子啊,你说这样的话做么?我一时心也软了。哎,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
   回到屋里,见屋里有些热闹,洋溢着新年的喜庆气氛。我娘在忙着做红粿,邀了左邻右舍过来帮忙,这些姑姑婶婶们见我回来,都停下手头的活,争先恐后向我娘报告。我娘从耳房里出来,见到我,泪水差点夹了出来,沾着白面粉的手把我抹了一身子。我娘老了不少,头上的白发也多了,我以为是沾了面粉,伸手去採,却发现有些白色是採不掉的。娘肯定是操我爹的心操多了。我问今年怎么不见玉洁姐来。我娘朝我爹努努嘴,说,还不是你爹会做人。我爹坐在茶几边抽烟,听我娘说他,刚要顶嘴,看见我,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,遭受莫大的委屈似的,埋头狠抽一嘴烟。我叹了口气说,爹,你又怎么啦,连玉洁姐都得罪你了?我爹说,这事不怪我,是她自己不来的,心眼小。我娘插嘴,你那样说话,多伤人啊,嫁出去了也是咱的骨肉,有难不找咱家找谁家?我害怕他们在这个时候吵起来,只能把我娘支使开。邻居都在呢。这时二婶进来,端着个箕子,未进门,她那大嗓门就嚷开了,大姆,给我点面粉吧,刚才一不留意把面团浇多了水,呵呵。我爹说,整天就知道要东西。二婶倒不难堪,笑着说,大伯不像气眼小的人哦,改天到我屋里抱几捆干柴过来。我娘说,别听他瞎说。说完忙着给二婶盛面粉。二婶这时才看见了我,哇了一声,建林也回来啦,怎么,今年带媳妇回家没有。说完哈哈大笑。我摇摇头。二婶又说,现在大伯一门心思要你娶媳妇了,新屋也起了,就差抱孙子了。我也笑,我爹却绷着个脸。二婶走时,我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,我能理解,她心里的苦涩与忍耐。
   二婶真的是下嫁给了二叔的,听我娘说,二婶年轻时那真的比花还要鲜艳,当初她跑湖村来,扬言要和二叔过日子,就惊呆了不少人。有人怀疑,二婶是不是来行骗的,假装嫁人,过一些日子再把男人的钱财全部卷走。那时确实有女子以这样的行当为职业。可人们转而又想,我二叔就穷书匠一个,没田没地,连爷爷留给他的一间偏屋都让我爹霸占了,只能寄居在学校里,一个月领那么几十块的工资,孤寡过日。再说即使二婶是来行骗的,看那容貌,再看看二叔胸前的骨包,怎么也都值了,骗就骗吧。当然这些都是湖村人的猜测,人们根本就不知道二叔和二婶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。
   我娘知道。二婶一嫁过来就和我娘走得近,熟络的样子像是认识多年。在我的印象里,记不起来当年的二婶有多么的美,可对二婶的笑声记忆深刻。那时我还小,走路还踉踉跄跄的,经常在巷子里摔倒,倒了就哭,不知道怎么爬起来,等着有人来扶。二婶恰巧路过,先是呵呵哈哈地笑,似乎我的摔倒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,然后二婶把我抱在怀里,抱回我家。那时二婶没事就去我家,和我娘好得像是黏在了一起。这种现象在湖村相当反常,一般男人关系不好的,双方的女人也不会走得近,甚至也针锋相对起来。但我娘和二婶根本就没把男人之间的那点破事放在眼里,跟她们扯不上一丁点的关系。
   后来我曾听我娘提起过,原来二婶在嫁过来之前就和我娘认识了,并且和二叔也是认识的,说是认识可能不对,应该是见过面。二婶之所以会和二叔过日子,有我娘的一份努力。那时邻村组织了一个唱曲队,请我娘主唱,二叔拉二胡,每逢年关都要串乡走户去表演,赚点红包。有一年,唱曲队去了一个十几里远的别村表演,刚好遇到另一队唱曲的也去了,两队凑在一起,自然不合规矩。按一般的习俗,哪一对是该村的常客或有什么亲戚朋友在村里,就可以摆摊唱曲,另外一队只能识相地离开。别村可是一个大村子,村子大红包也应该不小。可我娘所在的唱曲队是初来乍到,更没有什么亲戚朋友,刚好另一队也是第一次到,这下局面就僵了,谁都不肯先离开,眼看一场拳脚之争就要在异地他乡发生。恰在这时,别村的一个年轻姑娘站了出来,指着我娘说,那不正是我家大姆嘛。于是另一队才悻悻地离去。而那个姑娘就是二婶,那时她当然不用唤我娘大姆,可是她帮了唱曲队一个大忙,对此我娘一直念念不忘,说二婶是个好女人,那声“大姆”也颇让我娘惦记。也就在那时候,我娘决定把姑娘带回家,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她和二叔凑成一对,这对我娘来说是一件吃力的事情。那天演出结束,我娘提出要带二叔到姑娘家里讨碗水喝,姑娘欣然答应,把我娘和一个丑陋的男子领回自己家里,斟茶递水,手脚麻利,我娘看了更是喜欢。喝了水,我娘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,竟然就跟姑娘的父母提出了结亲的意思,把一边不明事由的二叔吓得无处躲藏。最后当然没有说成,我娘却不甘罢休,坚信那姑娘就是我家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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